理发店门前的三色灯又转起来了

老理发店门前的三色灯又转起来了。红蓝白三色一圈一圈地转，玻璃罩上落了灰，光线有点浑。我坐在店门口的长条凳上等师傅，旁边搁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，里头泡着半缸子茶。街对面新开了家健身房，落地玻璃窗里跑步机一字排开，有人正跑得满头是汗。师傅拿着推子出来招呼我，说天冷了，来理发的人少，倒是对面跑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

我小时候理发就在这家店。那时候师傅还年轻，店里墙上贴着一张女排夺冠的旧海报，边角都卷了。来理发的人坐下就聊球，聊郎平扣球，聊那场打满五局的决赛。师傅手里推子不停，嘴里也跟着说，说女排那股劲真叫人服气。有回一个老头理完发不走，坐着把整场球赛讲了一遍，讲到最后嗓子都哑了。那时候体育是街坊嘴里的大事，谁都能说上两句。

后来看球的地方从街坊嘴里挪到了电视机前。巷口小卖部摆出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，夏天晚上搬到外面，凳子摆了一地。看的是世界杯，信号不好就有人上去拍两下天线。进球那一下，整条巷子都吼起来，把睡着的孩子吵醒。有人光着膀子，有人摇着蒲扇，蚊子咬得满腿包也不肯走。那时候体育是大家一起喊出来的，喊完了第二天上班还在说。

再后来我也去健身房办过卡。跑步机上跑了半个月，膝盖疼，就再没去过。倒是游泳坚持下来了。游泳池里没人说话，各游各的，水底下只听见自己划水的声。一开始游五十米就要歇，后来能游一千米。游完出来头发湿着，风吹过来有点凉，人却松快。水里那段时间脑子是空的，什么也不想，就盯着池底那条黑线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，一个人对着一条线，慢慢往前。

我们厂里以前有篮球队，几个车间凑一凑就能打比赛。下了班不回家，先打半场球。有人穿着劳保鞋就上场了，跑起来咚咚响。赢了球去路边摊喝啤酒，输了球也去，只是话少点。后来厂子搬走了，球队也就散了。前阵子路上碰见以前的队友，肚子大了，头发少了，说现在也就偶尔陪孩子打打羽毛球。说完笑笑，说打不动了。

现在看比赛方便，手机上随时随地能看。可我有时候还是愿意去现场，哪怕只是个区里的业余联赛。看台上没坐满，有人带着孩子，有人嗑瓜子。场上踢得未必好，传球能传到对方脚下，可拼抢是真的。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，没人抱怨。看台上有人喊一嗓子，声音在空荡荡的看台间转一圈，落下来。体育说到底就是人愿意动起来，不管是跑是跳是游，动起来就还在往前走。三色灯还在转，师傅喊我进去，推子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