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抽血窗口前排着长队，有人攥着体检单来回倒脚，有人低头刷手机。针头扎进胳膊时，我前面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忽然跟护士聊起来，说他年轻时百米能跑十一秒二。护士笑了笑，说现在呢。他摇头，说现在追公交都喘。队伍往前挪了一格，我盯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头发，想起体育课第一次跑五十米，我摔在煤渣跑道上，膝盖嵌进一粒黑石子，后来那粒石子被我用针挑出来，放在窗台上放了好几年。

体育这两个字，落到每个人身上其实都不太一样。有人把它当成电视里四年一次的盛会，有人把它当成学生时代一张必须及格的成绩单。我住的小区后面有条河，河堤上总有人在跑步，夏天傍晚尤其多。有一回我看见一个胖姑娘跑得很慢，后面跟着个骑童车的小男孩，男孩喊妈妈你快点，她喘着气说你先走。后来我隔三差五就能看见她，还是慢，但跟的人换成了她丈夫，两人并排跑，谁也不说话。

抽完血我走出体检中心，路边有个老头在单杠上翻来翻去，手掌磨得发亮。旁边石凳上搁着个搪瓷杯，杯盖里泡着几粒枸杞。他下来歇气时跟我对了一眼，说以前这杠子底下是泥地，下雨就滑，现在铺了塑胶，摔着不疼了。我说您练多久了。他说记不清，只记得刚退休那年只能吊三秒。说完他又上去，这次做了两个慢悠悠的引体向上，下巴勉强过杠，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直。

我上中学时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要走，后来中考要考立定跳远，全班在操场上练了一个月。沙坑里的沙子硬得像砖，跳进去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。教体育的老头姓吴，嗓子永远是哑的，他教我们摆臂要快，落地要收腹。考试那天我跳了两米二，吴老师在成绩单上写了个良，拍拍我肩膀说以后别光念书。后来我果然没光念书，但也再没跳过那么远。

去年冬天我跟着一个户外队去爬野山，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膝盖上贴着膏药，走起来却比谁都快。爬到半山腰休息时，她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喝水，说她每周爬三次，已经爬了八年。有人问她膝盖不疼吗。她说疼，但停下来更疼。下山时她走在最后面，拄着两根登山杖，像一只站稳了就不肯倒下的四脚凳。那天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，大家都睡着了。

体检报告三天后出来，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。我把它折好塞进抽屉，换鞋出门。河堤上那个胖姑娘还在跑，这次她一个人，耳朵里塞着耳机，步子比夏天轻了些。我从她身边超过去，跑了两公里就停下来走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，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秒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