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没有身体的白色气球。绳子在铁架上吱呀作响，床单的一角挣脱了夹子，扑啦啦地拍打空气。楼下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很稳。我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，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在水泥场上跑动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那个场景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同样粗糙的地面上追着球跑的日子，什么也没想，只是跑。

体育最初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没有规则，没有输赢。一群孩子追着一个东西，谁抢到谁高兴。后来有人画了线，定了人数，规定了哪里能碰球哪里不能。事情变得复杂了，但也变得有意思了。你开始琢磨怎么绕过对面那个人，怎么在跑动中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同伴。身体在动，脑子也在动。那种专注让人忘记时间，也忘记自己。

我工作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碰过球。每天坐在电脑前，肩膀发硬，脖子发酸。有一天路过一个露天球场，看见几个中年人在打半场，动作不快，但投篮很准。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十分钟。第二天带了双旧球鞋过去，问能不能加一个。他们点点头。那天我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喘得厉害，可回家路上觉得浑身轻了不少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让身体动起来。不需要多专业的装备，也不需要多好的场地。一双鞋，一块平地，够了。有人喜欢一个人跑步，沿着河堤或者公园的小路，听着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。有人喜欢一群人打球，喊叫、击掌、互相埋怨又互相鼓劲。形式不同，但身体得到的东西是一样的。心跳加快，肺叶张开，肌肉在收缩和放松之间找到某种秩序。

我认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每天早上在小区空地上打太极。动作很慢，慢到你以为他在水里划拉。他说他年轻时打篮球，膝盖坏了以后改打太极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，好像膝盖坏了是件很自然的事。我问他现在还看球赛吗。他说看，季后赛都看，就是不能上场了。说完他继续比划，手掌在空气中缓缓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那个楼顶的床单后来被风扯了下来，落在隔壁阳台的花盆上。我下楼去捡，路过球场时那群男生已经散了，只剩一个球孤零零滚在角落。我走过去把球捡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然后对着篮筐投了出去。球在框上弹了两下，掉进网里。网是铁链做的，哗啦响了一声。我站在那里，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