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桅杆的帆。绳子绷得很紧，床单在风里抖了几下，又软下去。楼下停车场上，一辆银灰色轿车正慢慢倒进车位，倒车雷达发出急促的滴滴声。那声音穿过风，传到楼顶时已经变得很轻。床单的一角松开了夹子，在风里翻卷着，露出背面一道没洗干净的油渍。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后座总有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时候车窗要用手摇，摇到一半就卡住。

汽车最早的样子其实和床单没什么关系。卡尔·本茨造出第一辆三轮车时，人们觉得那是个会自己跑的铁架子，吵得要命，还容易吓到马。后来福特把流水线搞出来，车才慢慢变成普通人家能摸到的东西。我见过一张老照片，二十年代的底特律街头，工人们骑着自行车去汽车厂上班，他们造出来的车就停在厂区外面，黑压压一片，像一群甲虫。那时候的车没有空调，没有音响，连后视镜都是选装件。但人们还是愿意买，因为可以走更远的路，不用等每天只有两班的公共汽车。

现在的车越来越像一台装了轮子的手机。中控屏幕比家里的平板还大，语音助手能听懂方言，座椅能加热能通风还能按摩。我坐过朋友的新车，他喊一声“打开天窗”，头顶的玻璃就慢慢滑开，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可他也抱怨，说车机系统升级一次就要等半小时，有时候死机了连空调都开不了。那些机械按钮反而更可靠，拧一下就是拧一下，不用等系统响应。他最后把自动启停关了，说省的那点油还不够换电瓶的钱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比车本身还金贵。我们小区地面上划了六十个车位，登记的车有九十多辆。每天晚上八点以后，晚回来的人就开始在过道里转圈，像一群找不到窝的蚂蚁。有人把车斜停在绿化带边上，第二天早上雨刷器上就夹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下次别停这儿”。地下车库倒是空着不少，但一个车位卖十八万，比很多车都贵。我见过一个开旧捷达的人，车身上全是划痕，但每次停车都倒得笔直，两边距离一样宽。他说这是开了二十年出租练出来的。

电动车安静得有点不真实。启动的时候没有发动机的抖动，踩下踏板就走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。我开过一回共享电动车，从市区到郊区，表显续航掉了五十公里，实际跑了四十二公里。回来的时候不敢开空调，窗户开了一条缝，风噪盖过了电机声。充电站里排着四辆车，一辆出租车司机在车里吃盒饭，他说充满要四十分钟，正好够睡一觉。旁边一辆车的车主在打电话，说这车冬天续航打七折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个老朋友的毛病。

楼顶的风停了。床单垂下来，贴在晾衣绳上，像一面降下来的旗。楼下那辆银色轿车已经熄了火，车主锁门时车灯闪了两下，后视镜自动折叠起来。我听见他踩着楼梯往上走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晾衣绳上的床单还在轻轻晃，夹子夹过的地方留下两个小凸起。明天要是还刮风，它大概又会鼓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