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公园里打太极的队列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水草。领队的老太太手腕一翻，掌心朝上，停在半空。她身后十几个人跟着做，没人说话。只有音乐从一只巴掌大的音箱里淌出来，那个音箱搁在石凳上，连着一部手机的蓝牙。手机的主人坐在旁边长椅上刷短视频，声音关掉了，画面一帧一帧跳。科技钻进这个角落的方式很安静，像晨雾漫过草坪，你注意不到它什么时候来的。

那只音箱充满电能放六个小时。老太太不知道什么叫锂电池，她只知道充一次电够用一礼拜，比换干电池省事。她也不知道蓝牙是什么，儿子帮她连好之后，她学会了一个动作：按一下顶上的圆钮，灯闪了，音乐就来了。公园里另外几摊锻炼的人也用音箱，有的放太极剑的曲子，有的放广场舞。大家各自占一块地方，声音不打架，因为音量都调得刚好。这种刚好也是科技给的，功放芯片把声音压得干净，不刺耳。

再往湖边走走，能看见有人拿手机拍荷花。手机自动识别出花朵，画面里多了一圈虚化的光斑。拍的人不知道这是算法在帮忙，只觉得比前几年拍得好看。照片存进相册，立刻同步到云上。云在哪里，他也不知道，也不关心。他关心的是晚上回家能把照片投到电视上给老伴看。投屏这个功能他学了三次才记住，现在会了，觉得挺方便。科技往生活里渗透，往往就是这样，你学会一个动作，它帮你省掉一堆麻烦。

长椅上那个刷短视频的人忽然笑了。他看的是个修驴蹄子的视频，老师傅拿铲刀削掉多余的角质，驴子站着不动。这种视频他每天看几十个，系统摸清了他的偏好，推的全是修蹄、锻刀、洗地毯。他不知道自己被算法看了多久，也不介意。推荐本身没什么稀奇，稀奇的是它推得准。他有时候觉得手机比自己还了解自己，但也就这么一想，接着往下滑。滑动的动作很轻，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和旁边打太极的人脸上的晨光混在一起。

公园门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，扫码付款。摊主五十多岁，最初不肯用，怕钱不到账。后来发现语音播报比收现金还快，就挂了个二维码在推车上。他不用看手机，听声音就行。早上人多的时候，他一边煎饼一边听“微信收款六元”“支付宝到账八元”，像听收音机。偶尔网络不好，播报延迟，他就会喊一句“付了没”，对方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看，他瞅一眼，点点头。这个动作和十年前收现金时验钞的动作几乎一样，只是手里少了那张纸。

打太极的队列散了。老太太把音箱关掉，线绕好，装进一个布袋里。布袋是买菜送的，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。她拎着布袋往家走，路过早点摊，买了两个包子，扫码付了钱。手机响了一声“微信收款四元”，摊主没抬头，她也沒停步。两个人之间的交易在两秒内完成，没有递钱，没有找零。她走远了，包子揣在布袋里，和音箱挨着。音箱的电池还剩三格电，够明天早上再用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