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突然停电，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，光柱里灰尘浮动，照着台阶一级级往下走。到了楼下，看见几辆车安静地停在路边，车漆反射着远处便利店微弱的灯光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些铁壳子平时轰隆隆地跑，真安静下来倒像一群睡着的牲口。

汽车刚进中国家庭的时候，人们管它叫“小轿车”，透着一股稀罕劲儿。九十年代谁家要是买了辆桑塔纳，整个胡同的孩子都会跑出来看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学车也容易，师傅坐在副驾上叼着烟，喊一声“走”，车子就晃晃悠悠上了路。车窗摇把还是手动的，夏天开空调得先关紧所有窗户，不然冷气全跑了。如今这些细节早被遗忘，但正是那些粗糙的机械感，让最早一批开车的人记住了什么叫“驾驭”。

现在的车越来越像装了轮子的手机。中控台上一块大屏，导航、音乐、空调全在里面戳。语音助手能听懂方言，你说“我冷了”，它就把温度调高两度。有的车还能自己找车位，倒库比人利索。可奇怪的是，开这种车反而没什么可聊的。以前开手动挡，换挡时机、离合深浅、坡起溜不溜车，都是饭桌上的谈资。现在电车起步悄无声息，连发动机声浪都省了，剩下的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在跳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他的车头贴满反光贴，驾驶室里挂着全家福。他说这辆解放重卡跑了八十万公里，换过三次轮胎，两次离合器片。最怕的是冬天在秦岭堵车，零下十几度，柴油冻住，得拿喷灯烤油箱。他讲这些时语气平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我知道，那些被磨得发亮的档把和踏板，比任何仪表盘上的里程数都诚实。车对他而言不是工具，是另一副骨头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越来越窄，有的地方画得刚好够一辆车塞进去。新手司机要来回揉好几把，后面排队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。老城区更麻烦，窄巷子两边停满车，中间只容一辆车缓慢通过。后视镜几乎要蹭到墙，行人贴着车门侧身走。这种时候汽车不再是自由的象征，倒成了负担。有人干脆把车停在三公里外，骑共享单车回家。车买来是为了方便，结果方便本身成了要解决的问题。

晚上散步路过一个修车铺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里面亮着灯。一辆老捷达被举升机托起来，底盘锈迹斑斑。师傅躺在滑板上滑进车底，扳手敲在排气管上发出闷响。旁边地上散落着螺丝和垫片，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看大人修自行车，链条拆下来泡在煤油里，齿轮一个个擦干净。汽车复杂得多，但那种把东西拆开再装回去的耐心，好像从来没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