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那声音突然得很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。他猛地睁开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。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照着，可午后的安静已经碎了。他叹了口气，摸出手机，翻来翻去，最后只是把屏幕按灭又按亮。我坐在旁边，忽然觉得我们这代人总在说科技改变生活，可这一刻，科技帮不上他什么忙。

后来我给他找了一副降噪耳机。头戴式的，耳罩很软。他戴上试了试，世界忽然就远了。电钻还在响，但变成了很远很远的闷响，像隔着几层厚棉被传过来的。他愣了几秒，然后慢慢靠回椅背。那天下午他睡了一个钟头，醒来后说，这东西倒是管用。我看着他，没说话。降噪的原理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，就是发出反向声波把噪音抵消掉。可对一个午睡的老人来说，原理不重要，能睡着才重要。

再后来他学会了用手机听书。耳朵里塞着小小的蓝牙耳机，声音不大，刚好盖过外面的动静。他听《三国演义》，听《水浒传》，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醒来发现已经播到了后面好几回。他也不往回倒，就接着听。我问他这样听不连贯吧，他说连贯不连贯有什么要紧，反正都是听过的故事。他那个年纪的人，对连贯这件事看得很淡。科技给了他一种随时可以走神、随时可以回来的自由。

有一次我回家，发现他把手机架在窗台上，对着外面拍。我问他在拍什么，他说拍对面那棵梧桐树，叶子一天比一天黄。他每天拍一张，存在相册里。我翻了一下，几十张照片，角度几乎一样，只有光线和叶子的颜色在变。他说等叶子掉光了，就把这些照片连起来看，像看一个慢动作的秋天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，也没问。他以前连短信都不太会发。

前阵子他去医院复查，医生让他戴一个监测心率的手环。他戴了几天，觉得新鲜，没事就抬手看看数字。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，说手环上显示他半夜心跳慢到五十几。我说那正常，你睡着了嘛。他说我知道正常，就是觉得有意思，原来睡着了身体还在干活。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，以前哪知道这些，现在连睡觉都有人替你数着。我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
昨天我又去看他，他正在用平板电脑下象棋。对面是个不认识的人，头像是一朵荷花。他走一步，等半天，对方才回一步。他也不急，端着茶杯慢慢等。电钻声又响起来了，楼上大概在装什么东西。他头也没抬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把炮往前挪了一格。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，风一吹，剩下的也在晃。他忽然说，这要是以前，我早上去吵架了。现在有个东西能让我分心，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