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坏了两周，没人来修。晚上回来，摸黑爬到三楼，手指在墙上划拉半天，才碰到那扇铁门旁边的小按钮。按下去，屋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，接着是母亲的声音，含含糊糊的，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。门开了，她站在那儿，嘴角有点歪，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。那天晚上我才知道，她这样已经三天了。

去医院拍了片子，医生说不是大问题，但得注意。注意什么，他没细说。我后来自己查，又问了几个熟人，才慢慢拼出一些东西。母亲有高血压，药吃着，但时常忘。她一个人住，吃饭凑合，咸菜就馒头算一顿。这些事平时电话里问，她都说好着呢。那个歪嘴角，是身体在替她说话。

我开始每周回去两趟。头一件事就是翻她的药盒。七天一格的那种，有的格子空了，有的格子还满着。问她，她说吃了，又说忘了。我把药盒换成一个带闹钟提醒的电子款，她嫌吵，拿毛巾裹住。后来我改成每天中午给她打个电话，响三声挂掉，她再打回来。这个办法她能接受，因为不用花钱。

楼下老张头，七十多了，每天早晨在小区里走圈。他走得慢，但一步是一步，胳膊甩得挺开。有回我问他，走几圈了。他说不知道，走够四十分钟就回家。他说以前也走快，后来膝盖疼，就慢下来。慢下来之后，反倒觉得腿上有劲了，以前是硬撑，现在是真走。我听了没说话，回去把母亲的菜谱改了改，少放半勺盐，多切一盘青菜。

母亲不爱出门，说外面车多，吵。我给她买了双软底鞋，放在门口。她嘴上说浪费，隔了几天，自己穿着下楼了。回来跟我说，看见楼下花坛里长了野苋菜，摘了一把。我一看，确实是苋菜，紫红紫红的。那天晚上炒了一盘，她吃了两碗饭。后来她隔三差五就下楼转转，也不走远，就在花坛边上蹲一会儿。

上个月她量血压，降了一点。医生说保持住。她回来跟我说，那个电子药盒其实挺好，就是闹钟声音太尖。我给她换成鸟叫的。现在她每天听见鸟叫就吃药，吃完把药盒往窗台上一搁。窗台上还摆着她摘回来的野苋菜，插在罐头瓶里，根上带着土。她说，这玩意儿好活，给点水就支棱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