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零点后停车场里那些没熄火的车

零点过了快二十分钟，广场上的人群才慢慢散开。唱歌的、喊倒计时的、举着手机拍烟花的人，像水一样往几个方向流去。我站在路边等朋友开车来接，冷风里能闻到路边摊撤场后的油烟味，还有远处高架桥上传来的一阵低沉的引擎声。那声音不响，混在人群的嘈杂里，却一直没有断过。后来我发现，是路边一排没熄火的车，车主大概还在广场上找走散的同伴，车子就那样怠速着，排气管冒出一小截白雾，在路灯下很快散掉。

我的朋友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。他打电话说堵在两条街外，前面全是车，动不了。我干脆往他那个方向走，路过一个路口时看见交警在摆手势，让右转的车直接走，别停。路两边停满了车，有的车顶还绑着没来得及收的荧光气球，有的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里面的人在抽烟。一辆老款两厢车从巷子里慢慢挤出来，司机探头看后视镜，后座堆着折叠椅和保温箱，大概也是刚收摊。没有人按喇叭，这个点按喇叭也没用。

朋友终于到了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暖气开得很足。他说刚才在另一条路上看见一辆车抛锚了，几个人正推着往路边靠。我问他怎么知道的，他说那辆车双闪开着，后面排了一长串，没人催，都慢慢绕过去。我们拐上主路以后车流才散开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他开的是辆旧车，仪表盘上的发动机灯亮了好几年，他说修过一次没修好，就不管了，反正年检能过。我问他跨年怎么不换辆新的，他说这车陪他搬过三次家，舍不得。

车上了高架，路面一下子空了。刚才那些挤在一起的车好像突然被吸进了不同的出口。朋友把速度提起来，风噪盖过了收音机里的跨年演唱会重播。他说有一年跨年他载着一车人去海边，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，后排的人全睡着，只有他盯着前面的尾灯，一辆接一辆，红成一条线。那会儿他刚拿到驾照，觉得能开车去任何地方是件很了不起的事。现在他每天通勤来回四十公里，车对他来说就是个能挡风的盒子。

我想起我自己的第一辆车，是辆二手的手动挡，离合特别高，起步总熄火。有次在商场地下车库的坡道上，后面排了四五辆车，我越急越起不来，最后还是后面一个大哥下来帮我开上去的。那辆车我开了三年，卖掉那天买主来试车，我站在旁边看他挂挡、松离合，动作比我利索多了。车开走以后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，好像一个房间突然被搬空了。后来我坐地铁坐了半年，才又攒钱买了现在这辆。

朋友把我送到小区门口，没有马上走。他熄了火，我们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广播，电台在放一首老歌。他说他有时候下班回家，到了楼下也不急着上去，就在车里坐十分钟，什么也不干。我没接话，看着前挡玻璃上慢慢结起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外面有辆车从旁边驶过，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。他重新打着火，说走了。我看着他的尾灯拐出小区大门，消失在路口，然后转身上楼。楼道里很安静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