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白色捷达刚好拐进村口的窄道。

城中村的巷子不宽，两台车并排走都费劲。老陈每天傍晚把车停在这盏路灯下面，车头朝里，车尾留出一截，方便第二天一早出车。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，照在车顶上，能看见几道细细的划痕。那是去年在北环被电动车蹭的，没去补漆，他觉得不值当。这辆车跑了八年网约车，里程表早就过了四十万公里。座椅的皮面裂了口子，他用胶带粘过两回，后来干脆铺了块布垫着。发动机的声音还算稳，就是空调不太凉了，夏天乘客偶尔抱怨两句，他就把风量开到最大，说马上就到。

巷子里停的车越来越多。以前只有老陈这一辆，后来隔壁卖肠粉的阿强买了辆二手比亚迪，再往后，三楼做直播的小夫妻提了辆白色特斯拉。路灯底下最多挤过五辆车，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只剩一条缝。有回半夜消防车进不来，第二天村委会就在墙上贴了张纸，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停车。但纸贴了不到三天，又被一辆黑色本田压在了轮子底下。老陈每天挪车的时候都得小心，后视镜离墙只有一拳的距离。他习惯了，闭着眼都能倒进去。

开网约车之前，老陈在工厂开货车。那时候开的是手动挡，离合重，踩一天下来左腿发酸。现在的捷达是自动挡，省力，但坐久了腰疼。他通常在等单的时候把座椅放倒，躺一会儿。手机架在出风口，屏幕亮着，偶尔跳出一单，他就坐起来，点接单，挂挡，松手刹。动作很顺，不用想。有一回拉了个乘客，从上车就开始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聊的是几百万的生意。到了目的地，那人甩门就走，老陈低头一看，后座落了个文件袋。他喊了两声没喊住，只好收好，等下一单跑完再联系平台。后来那人加了他微信，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。老陈没收，说应该的。

城中村要改造的消息传了两年，一直没动静。老陈不太关心这个，他关心的是油价。涨到八块多的时候，他算过一笔账，一天跑三百公里，油钱就要两百出头。去掉租金和保养，落到手里没多少。他动过换电车的念头，去店里看了两回，最后还是没买。一是贵，二是充电不方便。巷子里没充电桩，最近的要跑到两公里外的商场地下车库。他想等这辆捷达再跑两年，跑到六十万公里，实在不行了再说。那时候也许就不开车了，回老家种点菜，也清静。

路灯有时候会闪。接触不良，拍一下灯杆就稳了。老陈试过，管用。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时候，看着巷子里进进出出的车。有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他身边钻过去，后座箱子上贴着“急送”两个字。又有辆黑色SUV慢慢倒进来，司机探出头看后视镜，老陈往旁边让了让。那盏路灯照着这些车，照着车身上的灰和泥点，照着轮胎碾过的水洼。光不算亮，但够用。老陈把烟头掐灭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响了一声，仪表盘亮起来。他打开接单软件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前面路口绿灯亮了，他松手刹，慢慢汇入车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