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速服务区的加油站旁边有台自动洗车机，我拎着水杯路过，正好看见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开进去。机器嗡地响起来，喷出一大片白泡沫，糊住整块挡风玻璃。那泡沫厚得能当棉被，一层层往下淌，把车窗糊成毛玻璃。车主坐在里面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干等。我站在外面倒是看得清楚，泡沫裹着车身，像给车穿了一件临时的白外套。等水冲下来，泡沫散开，车子又露出来，干干净净的，跟新的一样。当时我就想，这泡沫挺有意思，把东西整个盖住，再整个揭开，中间那段什么都看不清的时间，其实最让人惦记。

出门旅行也差不多。你订好票，收拾行李，坐上火车或者飞机，目的地还没到，中间那段路就像被泡沫糊住了。你不知道接下来几天会碰上什么人、吃什么饭、走多少冤枉路。计划写在纸上，可纸上的东西跟真到了地方是两码事。去年我去一个古镇，攻略上写“清晨最美”，我六点爬起来，巷子里全是扫地的阿姨和送菜的三轮车，游客一个没见着，倒是在早点摊吃了一碗热豆花。那碗豆花攻略上没写，可我记得最清楚。

泡沫冲掉之前，你只能等。旅行里这种“等”的时候不少。等飞机起飞，等大巴发车，等客栈老板来开门。有一回我在山脚下等缆车，排了四十分钟队，前面一对老夫妻一直在聊他们三十年前来这儿的事，说那时候没缆车，爬了五个小时，山顶上只有一间小卖部卖汽水。我听着听着，队就排到了。缆车上去只要八分钟，可那四十分钟的闲聊，比山顶的风景还有意思。风景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
洗车机冲水那一下最痛快，泡沫哗地退下去，世界重新清楚起来。旅行里也有这种时刻。你到了地方，放下包，走出客栈门，街上的声音、气味、光线一下子涌过来。我在一个海边小城住过三天，第一天傍晚出门，拐了两个弯就看见海，海风带着咸味扑到脸上，路边有人烤鱿鱼，油滴在炭上滋啦响。那一刻比任何照片都真实。照片是洗完之后的车，亮堂堂的，可泡沫糊着的时候那种模糊的期待，才是出发的原因。

有时候泡沫冲不干净，玻璃上留几道水痕，你得拿毛巾再擦一遍。旅行也这样，总有些小麻烦跟着你。找不着路，点菜看不懂菜单，被蚊子咬了一腿包。我在一个山里住过一晚，半夜停电，老板给每间房发了根蜡烛。我点着蜡烛坐在床上啃白天买的烧饼，听见窗外有虫叫，叫得特别响。第二天来电了，我反倒有点舍不得。那根蜡烛烧了半截，我揣兜里带回来了，现在还在书架上搁着。

车洗完开走了，洗车机又嗡嗡地响起来，等着下一辆。我水杯里的水也喝完了，该继续赶路。旅行这事，说到底就是一趟接一趟地把自己开进泡沫里，再等着水冲下来。冲干净了，你又想开进去一回。我拧上杯盖，往停车场走，心里盘算着下个假期去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