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那盏指示灯亮着，绿幽幽的，像一只不闭的眼睛。凌晨两点，一辆出租车拐进来，司机摇下车窗说加满。我拧开油枪，听见他车里的广播在放球赛重播，解说声音哑了，大概是白天喊得太凶。他接过找零时说，昨晚那场球看到加时，困得差点追尾。我笑了笑，想起自己上一次打球还是半年前。油枪跳了，他开走，指示灯又剩我一个。体育这件事，离这个加油站很远，又好像就在那些深夜赶路人的嘴里。

我上中学时打过两年篮球，校队替补，上场时间少得可怜。教练姓周，四十来岁，黑脸，训练时从不喊停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多打一会儿，他说你跑位太死，球到手里像接了个烫山芋。那天之后我每天早到半小时练接球，对着墙扔，接住，再扔。手指头肿了半个月。后来终于在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里得了六分，周教练没夸我，只是换我下场时拍了拍我后脑勺。那一下比六分值钱。

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在于，你练了多少，身体知道。去年冬天我试着恢复跑步，头三天跑一公里就喘，膝盖还疼。第四天我换了双旧跑鞋，把速度压到最慢，能跑完两公里。一个月后到五公里。没有谁给我发奖牌，也没有人看见，但每天早上系鞋带的时候，我知道今天能跑多远，心里有数。这种确定感在别处很难找到。工作里你努力了未必有结果，人际关系你付出了未必有回应，但跑道上每一步都算数。

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师傅，姓李，五十多岁，车上永远放一双旧足球鞋。他说年轻时在厂里踢前锋，后来厂子倒了，他去开出租，再没碰过球。有次拉一个客人去体育场，客人下车后他趴在方向盘上哭了。他说不是难过，是听见场子里哨声，脚底板发痒。现在他每周三下午交班后去公园踢野球，跟一帮退休老头，踢完一身汗，回家洗澡睡觉。他说那一个小时里，他不是谁的丈夫，不是谁的爸爸，就是一个追球的人。

体育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。跑完步房贷还是那么多，打完球明天照样要早起上班。但人在运动的时候，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会暂时退到一边。你只想着下一个动作，下一口气，下一步。这种专注很奢侈。我见过加油站旁边工地的工人，午休时在空地上用砖头搭个球门，踢一个瘪了气的皮球，笑得很响。他们身上全是灰，但跑起来的时候，灰也落在后面。

前几天那个出租车司机又来加油，说昨晚球赛赢了。他眼睛里有血丝，但精神很好。加完油他没急着走，从副驾拿出一瓶水，说刚踢完球。我问他这个点还踢，他说夜班前踢一场，出出汗，晚上开车不困。他走的时候，那盏绿灯还在亮着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不在电视里，不在领奖台上，在那些普通人愿意挤出一点时间，让自己身体累一累的时刻。油枪归位，指示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