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印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他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，他退后两步，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，从兜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，是消消乐。他消掉三颗蓝色宝石，听见旁边另一个爷爷在刷短视频，音量外放，一个男人正用夸张的语调讲钓鱼。老周没抬头，手指继续划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但手机里那个清脆的消除音效，一下一下，把时间切成均匀的小块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，或者某个处境，娱乐就变得具体而微。它不再是年轻时那种需要计划、需要同伴、需要一整晚的事情。它变成手机里一局随时能暂停的游戏，变成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里一罐冰可乐，变成深夜睡不着时点开的一部老剧。老周以前在工厂上班，工会发电影票，他总嫌吵闹。现在他坐在医院走廊，消消乐打到第三百关，忽然觉得那些五彩斑斓的小动物挺顺眼。它们不问他孙子什么时候能出保温箱，也不问他退休金够不够买奶粉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时间的缝隙里找一点自己能控制的东西。保温箱里的孩子什么时候能撤掉呼吸机，医生说了算。儿媳妇产后恢复得怎么样，身体说了算。老周能说了算的，就是这一局消消乐要不要用掉最后一个彩虹炸弹。他按下按钮，屏幕炸开一片光。旁边那个爷爷的短视频换成了相声，于谦在说抽烟喝酒烫头。老周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听相声，在车间里用半导体偷偷听，师傅走过来就赶紧换台。那时候的乐子，带着点偷来的紧张。

娱乐的形式一直在变，但那个内核没怎么动过。它让人从眼前的事情里暂时抽身，又不至于跑得太远。老周的儿子小时候，一家人挤在十四寸电视机前看《西游记》，信号不好，要去转天线。儿子骑在他脖子上，手够着房顶的竹竿，喊“有了有了”。现在儿子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，跟公司请假，语气疲惫。老周没过去打扰。他低头看手机，消消乐里新的一局开始了。那些小动物排着队往下掉，他需要做的只是交换两个相邻的，凑成三个一样的。简单，明确，有结果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，天从灰蓝变成浅白。老周打了二十几局，眼睛有点酸。他站起来活动脖子，看见护士推着小车进进出出。有个年轻爸爸在哭，蹲在墙角，手机扔在地上。老周犹豫了一下，没去捡。他重新坐下，打开一个听书软件，选了一本讲明朝历史的。主播声音低沉，语速不快。他听了十分钟，没记住朱元璋到底杀了多少人，但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一些。娱乐有时候就是一层薄薄的膜，隔开你和那些你暂时处理不了的事。

保温箱那边传来消息，说孩子今天可以试着喂一点奶。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走到玻璃前，护士冲他点点头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孙子的小嘴在动，像在找什么。老周笑了一下，没掏手机拍照。他想，等这孩子长大，会有他自己的娱乐，可能是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。但此刻，在这个走廊里，他消掉的那些蓝色宝石、听过的半本明朝历史、旁边爷爷放的相声，都实实在在地帮他坐住了这把塑料椅。他转身去买咖啡，自动贩卖机嗡嗡响，掉出来一罐热的。他握着，走回座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