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色小被子裹着他刚出生三天的孙子。护士掀开被角换尿布，孩子蹬腿哭了两声，老陈在这头也跟着咧嘴，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三下。走廊里就他一个人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家族群里儿媳妇刚发来一段视频，是孩子打哈欠的十七秒。他看了六遍，每遍都停在最后那个闭眼的瞬间。这大概是当爷爷的专属娱乐，把同一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，像小孩得了颗糖，含在嘴里舍不得嚼。

人总需要些没实际用处的乐子。老陈年轻时在厂里宣传队拉手风琴，琴键早黄了，可每年除夕他还是要拉一段《铃儿响叮当》，跑调了也拉。孙子他爸小时候蹲在旁边拼积木，现在轮到他隔着玻璃看另一个小人儿打哈欠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时间花在不能吃不能穿的事情上，还花得心甘情愿。有人搓麻将，有人养多肉，有人把同一段视频看上六遍。这些事填不满肚子，却能把某个下午变得不那么长。

医院不让进，老陈就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。电梯口保安换了三班，都认得这个戴灰帽子的老头。他兜里揣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，调到戏曲频道，音量拧到最小，贴在耳朵上听。有时候是《空城计》，有时候是天气预报，听不清也不换台。他说这比在家对着四面墙强，墙又不会唱。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卖一种两块五的罐装咖啡，他买过一回，太甜，后来改成自带保温杯。这些细碎的安排，让等待变得像一件正经事。

娱乐有它自己的时间表。老陈的老伴在家熬鲫鱼汤，说等儿媳妇出院了要连喝三天。她一边刮鱼鳞一边看短视频里的编织教程，毛线团滚到沙发底下也懒得捡。两个人各玩各的，一个在医院听戏，一个在家织毛衣，晚上通电话说的都是孙子今天拉了几次。这种日子不刺激，但也不空。就像老陈把收音机贴在耳朵上那个动作，别人看着滑稽，他自己知道那个角度正好能听清锣鼓点。

同病房的另一个爷爷教他用手机下象棋。两个老头坐在走廊塑料椅上，棋盘是纸画的，棋子是木头刻的，走一步想半天。老陈连输四局，第五局趁对方去厕所偷偷挪了个马，回来也没被发现。他赢了那一局，高兴得请对方喝了罐自动贩卖机里最贵的饮料，四块。下棋这件事，输赢本来无所谓，但挪个马赢来的，滋味不一样。娱乐里掺一点小小的不讲规矩，反倒更像真的活着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陈抱着孩子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，走了三个来回。护士催了两遍，他才交到儿媳妇怀里。回家路上收音机还在放，这回是天气预报，说明天有雨。他关掉收音机，隔着车窗看路边梧桐树往后跑，突然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抱着他。这个念头来了又走，没留下什么。晚上他把手风琴从柜子顶上拿下来，擦了擦灰，试着拉了两个音。音不准了，但他听得出还是那首《铃儿响叮当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