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刚出厂的零件，整齐码在恒温箱里。他孙子在最靠墙那台，身上贴着几根线，连着巴掌大的监护仪。护士说数据直接传到护士站大屏，心跳快一下慢一下都有人盯着。老陈听不懂这些，他只看见孙子的小脚丫在箱子里蹬了一下，又一下。三十年前他儿子出生时，护士半夜查房靠手电筒照脸，现在机器替他值夜班了。

那台监护仪的传感器只有指甲盖大，贴在婴儿胸口能同时抓心率、呼吸和血氧。老陈凑近看过一眼，屏幕上三条曲线跳得稳稳当当，数字每两秒刷新一次。护士站的大屏更热闹，十几个孩子的数据排成两列，谁掉到红线以下，喇叭就叫。老陈问过医生，说这套东西从传感器到屏幕全是国产的，成本比进口低一半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厂里修机床，靠耳朵听轴承转动的杂音判断故障，现在这机器比人耳灵多了。

恒温箱的玻璃门上有两个圆孔，护士伸手进去调参数不用开箱。老陈注意到箱体侧面贴着一张二维码，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，跳出来一页实时数据，温度湿度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护士说家长在走廊就能看，不用总趴窗户。老陈试了试，确实，手机上的数字和箱子上显示的一模一样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，他半夜用手背贴额头估温度，现在一个探头就把事办了。科技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的手和眼伸到够不着的地方。

走廊尽头的谈话间里，医生用平板调出孩子的化验单，指着几项指标说都在正常范围。老陈看见屏幕上还叠着前两天的数据，折线图一路往上走。医生说这些数据自动存档，以后复查能调出来对比。老陈问存哪儿了，医生说医院机房加云端备份，丢不了。他想起自己早年丢过一张工资条，跑回厂里翻档案柜找了半天。现在这些数字躺在服务器里，比纸结实。

隔壁床的家属在跟护士学怎么用手机查费用清单。护士点开医院公众号，输入住院号，每天用了什么药、做了什么检查、扣了多少钱，一条条列着。家属划了两下屏幕说这比超市小票还细。老陈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发现连棉签和胶布都标了价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住院，出院结账时对着总数字发愣，根本不知道钱花哪儿了。现在这些明细挂在网上，想查随时查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老陈准备回家。临走前他又扫了一次恒温箱上的二维码，数据还在跳，孙子的小脚丫又蹬了一下。护士说孩子明天能出箱，让他放心。老陈走出住院楼，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条语音，说孙子挺好的，机器看着呢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，窗户一格一格的，亮着灯。那些灯底下，不知道多少台机器在替人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