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具店货架前的百米冲刺

开学前一天下午，文具店里挤得转不开身。货架上的包书皮被翻得哗哗响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挑笔袋，家长在旁边催。收银台前的队伍拐了个弯，一直排到门口放拖把的角落。我拎着两盒水彩笔站在队尾，前面一个穿运动短裤的男孩正跟他妈较劲，非要买那种带计数器的跳绳，说体育课要考。他妈嫌贵，他就在原地一下一下地蹦，鞋底拍着地砖，啪啪响。队伍往前挪了两步，他又开始念叨暑假里看的游泳比赛，说那个转身动作他练了半个月。

那男孩的执拗让我想起体育课上的事。体育课在课表上永远排在上午最后一节，太阳把操场晒得发白，跑步的念头还没动，后背先湿了一片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哨子吹得特别响，隔两个班都能听见。他有个习惯，每回跑八百米之前都要说一句“今天不要求速度，跑完就行”。可哨声一响，队伍里没人真慢下来。第一圈还齐整，第二圈就散成几截，快的已经套了慢的将近半圈。跑完的人弯着腰喘气，没跑完的还在咬牙往前挪，跑道边上有人喊加油，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

器材室在操场西角，铁皮门一开，那股橡胶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就涌出来。垫子摞在墙角，跳箱的皮面磨得发亮，篮球按大小码在架子上，有几个气不太足，拍起来闷闷的。体育课代表去领器材总要磨蹭一会儿，在里头挑挑拣拣，把气最足的篮球抱出来。有一回他翻出个旧排球，皮都裂了口子，周老师拿过去看了看，说这个留着练垫球，不硌手。后来那球就一直在器材室里，谁去借东西都能看见它搁在窗台上。

下雨天的体育课改在教室里上，周老师放比赛录像给我们看。屏幕小，后排的人得伸着脖子。放的是田径接力，镜头跟着运动员跑，交接棒那一下特别快，慢放才看清手怎么伸、怎么接。周老师按暂停，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接力区，说交接棒必须在二十米里头完成，早了晚了都算犯规。底下有人问那要是掉棒了呢，他说掉棒了自己捡，捡起来接着跑，就是别挡着别人。说完又按播放，画面里下一棒已经冲出去了。

运动会前一个礼拜，班里练接力练得最凶。课间十分钟也有人在走廊上比划交接动作，拿矿泉水瓶当接力棒。有一回隔壁班的人路过，说你们这练得跟真事儿似的。我们班跑最后一棒的是个瘦高个，平时话不多，跑起来步子迈得特别大。比赛那天他接棒的时候落后两步，弯道硬生生追平了，冲线的时候整个人扑出去，膝盖蹭掉一块皮。后来那块伤结了痂，他天天拿手去抠，被班主任看见说了好几回。

放学路上又经过那家文具店，队伍短了些，那个跳绳的男孩已经出来了，手里攥着计数器跳绳的包装盒，脸上还挂着汗。他妈在旁边数落他，说买回去不练就退掉。他连声说练练练，当场就在人行道上跳了十几个，计数器嘀嘀响。我忽然觉得体育这件事其实挺简单，就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，找个地方动起来，跑也好跳也好，出点汗，喘口气，然后该干嘛干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