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响了三天，每天下午一点准时开始。隔壁单元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有午睡的习惯，她儿子去敲过两次门，工人说工期紧，停不了。老太太后来搬了把藤椅，坐到小区最远的凉亭里去。她戴着耳塞，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《诗经》，那是她退休前教了三十年书留下的习惯。

教育这件事，从来不是在安静整洁的教室里才发生的。那位老太太年轻时在县城中学教语文，班上有个学生总在课堂上睡觉。她没有罚站，也没有叫家长，只是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前，给那个学生倒一杯温水放在桌角。后来那学生考上了师范学校，回来看她时说，那杯水让他觉得上学还有点意思。教育往往就是这样，发生在规则和考核之外的地方。

现在的家长和老师都太着急了。急着让孩子认字，急着算对每一道题，急着在三年级就学完五年级的课程。可人的脑子不是硬盘，插上线就能拷贝。邻居家的小孩上个月背古诗，背到“随风潜入夜”那一句，突然问他妈妈，雨为什么要偷偷地下。他妈妈愣了一下，说你别管那么多，先背下来考试要考。小孩就低下头继续念，声音小了很多。

我认识一位教了四十年小学数学的老教师。他跟我说，小学阶段最重要的不是算得快，是让孩子觉得数字不吓人。他班上有个女孩，乘法口诀背了三个月还磕磕绊绊，但画几何图形特别有灵气。他从不催她，只是每次她画完，就让她说说为什么这么画。女孩后来没成为数学家，但成了一名建筑设计师。她说当年画图形时，老师那种不着急的态度，让她觉得慢一点也没关系。

前些天路过社区活动中心，看见一群小学生在学剪纸。老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手很稳，剪刀在纸上游走，一句话也不说。孩子们围了一圈，有的在认真看，有的已经自己动手剪坏了三张纸。老太太还是不吭声，只是把剪坏的纸拿过来，折一折，换个方向再递回去。没有表扬，没有批评，连示范都很少。可那些孩子没有一个走的，连平时最坐不住的那个男孩，都剪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

教育说到底，是人和人之间的事。是那个愿意等一等的人，和那个需要被等一等的人。电钻总会停的，老太太后来也搬回了自己的屋子。听说她每天下午还是会翻开那本《诗经》，只是不再读出声了。她隔壁那户装修完了，搬进来一对年轻夫妇，带着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。老太太有时会在楼道里碰见那个小女孩，就教她念“关关雎鸠”。小女孩学得很快，但老太太还是念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