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印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孙子。护士指了三次，他还是记不住，最后干脆不指了，就那样站着看。玻璃反着走廊的灯光，映出他半张脸和身后长椅上打瞌睡的儿子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当爹那会儿，产房外面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，他蹲在墙根抽了半包烟，听见哭声才站起来。现在他兜里揣着手机，相册里存了三十多张婴儿照片，全是护士帮忙拍的，他一张也舍不得删。

老陈的娱乐方式不多，退休以后更少。每天早上去公园看人下棋，自己不下，就站在旁边看。看久了也看出门道，知道谁棋臭谁棋好，谁输了爱摔棋子谁赢了爱哼戏。有时候风大，棋盘子吹翻了，大家哄笑一阵，各自捡棋子，他也不觉得扫兴。回家路上买两个包子，坐在小区长椅上吃完，看小孩追跑，看狗闻树根。这些事说起来没什么意思，可他每天做，做得津津有味。娱乐这件事，到了某个年纪，就变成了一种习惯，不需要多热闹，只要那点熟悉的光景还在。

他孙子满月那天，儿子在手机里放了一段视频，拍的是婴儿打哈欠。老陈看了十几遍，每次都笑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宣传队拉二胡，拉得不算好，可每次排练都去，就图个热闹。后来厂子倒了，宣传队散了，二胡挂在墙上落了灰。前年他翻出来，弓毛断了，蛇皮也裂了。他没修，又挂回去。可那天看视频的时候，他忽然想，等孙子大一点，是不是该把二胡修一修。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，他没跟任何人提。

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棋牌室，老陈进去过一次。里面烟味重，麻将声吵，他站了五分钟就出来了。老板追出来递烟，说大爷来玩啊，便宜。他摆摆手，说不会。其实他会，年轻时打得不错，可他现在不想跟陌生人打。他宁可在路边看人下棋，输赢跟自己没关系，不用掏钱，不用应酬，想走就走。娱乐一旦变成必须参与的事，就有点累人。他这把年纪，最怕的就是累。

上周儿子带他去商场，路过一个儿童游乐区，里面有个钓鱼池，塑料鱼在转圈，小孩拿磁铁竿钓。老陈站住看了很久，说这个好，等他会走了就带他来。儿子说早着呢。他说不早，一晃就会走了。说完自己愣一下，觉得这话耳熟，好像当年他爹也这么说过。他爹的娱乐是听收音机里的评书，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打开，谁也不能换台。后来收音机坏了，他爹就坐在椅子上发呆，再后来就没了。

老陈现在每天还是去公园，只是路线稍微绕一下，先到医院门口站一会儿。他不进去，就在外面看看那扇窗户。有时候护士推着小车经过，他就盯着小车看，虽然知道那未必是自己的孙子。看几分钟，然后继续去买包子。路上他会想，等孙子会说话了，他要教他唱那首《小燕子》，当年他教儿子唱过，儿子现在忘了。他没忘，歌词一句一句都在。他想着想着就哼出声来，旁边有人看他，他也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