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还没干，骑手已经拎着餐盒跑进了写字楼。

那场雨来得急。他在路口等红灯时，雨水顺着箱盖的缝隙渗进去，打湿了最上面那袋餐巾纸。他用手抹了两把，没抹干净，索性把外套脱下来盖住箱子。外套是防风的，不透气，跑完午高峰，后背全是汗。汗捂在衣服里，风一吹，凉意贴着脊椎往下走。很多骑手都有这个习惯，宁可自己淋着，也要保住餐盒。可身体不是铁打的，一次两次没事，一个雨季下来，关节疼、反复感冒、肠胃不适，都是慢慢攒出来的。

吃饭这件事，在他们身上常常是反过来的。下午两点半，他蹲在电动车旁边吃盒饭。饭是早上出门前焖的，菜是昨晚的剩菜，天热，微微有点酸味。他扒拉了两口，觉得不对劲，还是咽下去了。扔了可惜，重新买一份又要花钱。胃不舒服的时候，他就喝点热水压一压。这种对付的方式，身体都记着账。等到某天半夜疼醒，去医院挂急诊，才发现账单比省下的饭钱多得多。

睡眠也是被切碎的。晚上十点收工，回到出租屋，洗完澡已经十一点。躺在床上刷手机，不是不困，是舍不得睡。那几个小时是他唯一能自己支配的时间。刷到凌晨一点，第二天七点又要出门。长期睡不够，人变得烦躁，记性也差。有次他送错了楼栋，被客户骂了一顿，站在电梯里，脑子嗡嗡响，半天没缓过来。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，十二点前必须放下手机，哪怕睡不着，也闭着眼躺着。

他所在的那个站点，去年有个骑手在送餐路上突然头晕，摔了一跤。去医院查，高血压加血糖偏高。那人比他还小两岁。从那以后，站长开始催大家每年做一次体检。他去年去了，报告上写着轻度脂肪肝、尿酸偏高。医生问他平时吃什么，他说不清楚，就是随便吃。医生没多说什么，只让他少喝饮料，少吃夜宵。他回来把冰箱里的可乐送给了室友，改喝白开水。刚开始难受，喝了半个月，也就习惯了。

雨天单子多，他有时会多跑几趟。有一回连着跑了六个小时，没上厕所，也没喝水。到了晚上，腰酸得弯不下去。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，慢慢活动了几下，听见骨头咔嗒响。那一刻他想，要是哪天倒下了，这一箱子餐谁来送。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他每月转钱回去。健康不是他自己的事，是全家的事。这话他没跟别人说过，只是从那以后，他开始在车座下面放一瓶水，等红灯的时候就拧开喝一口。

现在他送完午高峰，会找个阴凉地方坐十分钟。不刷手机，就坐着，看看路边的树，或者闭眼养神。外卖箱上的雨水已经干了，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。他把外套重新穿上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发动车子，往下一个地址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