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写字楼里还亮着的几扇窗，像被城市遗忘的孤岛。我曾是其中一扇窗里的常客，凌晨两点对着屏幕改方案，窗外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。那时候我常想，这些亮着的窗里，每个人都在赶着什么。后来我辞了那份工作，买了张去昆明的火车票。硬卧车厢里有人打呼噜，有人吃泡面，我躺在中铺盯着上铺的床板，突然觉得那几扇窗终于暗了下去。

旅行这件事，最初对我来说就是换个地方睡觉。在洱海边住过一间没有空调的客栈，半夜热醒就推开窗，湖面上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。老板是东北人，养了只瘸腿的狗，每天早上他煮粥，狗就趴在门槛上等。我住了四天，哪也没去，就坐在院子里看云从苍山那边爬过来。那种无所事事的踏实，比任何景点都让人记得住。回来之后同事问我玩了什么，我说在客栈发了三天呆，他们觉得我浪费了机票钱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到一个新城市，先去菜市场转一圈。在成都的菜市里见过卖花椒的老太太，她把花椒分成三堆，最贵的用红布垫着。在厦门的八市，海鲜摊主一边杀鱼一边跟隔壁抱怨儿子不肯结婚。这些声音和气味比景区里的纪念品真实得多。有次在西安，我跟着一个拎着芹菜的大爷走了两条街，他拐进小巷子，我也拐进去，结果发现那是个死胡同。大爷回头看我，我只好假装找厕所。

旅行中最累的往往是赶路。从大理到丽江的绿皮火车上，对面坐着一对刚毕业的情侣，女生一直在算账，男生说钱花完了就回去。后来他们提前在楚雄下了车，说要去看看恐龙谷。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。有时候想起这些萍水相逢的人，比想起那些著名景点更清晰。景点是印在明信片上的，人是活的，会饿会累会突然改变主意。

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，零下二十几度，手机拿出来拍两张照片就自动关机。我在中央大街走了一段，脚底冰凉，就钻进一家饺子馆。店里只有三张桌子，老板娘在包饺子，她丈夫在厨房煮。我点了一盘酸菜馅的，蘸着醋和辣椒油吃下去，整个人才缓过来。那盘饺子没什么特别，但那种从冷到暖的过渡，比任何冰雪大世界的冰雕都让我记得住。吃完我又坐了一会儿，看老板娘包完一整帘饺子。

现在我不再数自己去过几个地方。有些旅行是为了看，有些是为了吃，有些只是为了离开。去年我又回到那栋写字楼附近，半夜路过，抬头看，还是有几扇窗亮着。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这次我知道，那些窗里的人总有一天也会买一张票，去某个地方，把窗户暂时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