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渴了三天，叶子耷拉下来，像被抽掉骨头。我蹲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给它浇水，忽然想到这个月的工资到账后，先扣掉房租，再还掉上个月的信用卡，剩下的钱刚好够买一袋米、一桶油和几把青菜。薄荷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，没人给它记账，它也不关心我的账户余额。可人不行，人得算。

算账这件事，往小了说是记流水，往大了说就是财经。财经不是电视里西装革履的人对着红绿数字大喊大叫，它就在我蹲着浇水的这个动作里。水费是包含在房租里的，房东上个月刚涨了两百块，理由是附近地铁站开通了。地铁开通算公共投资，公共投资拉高地价，地价推高房租，房租吃掉我的可支配收入。这条链子清清楚楚，只是没人会在阳台上把它写出来。

薄荷不管这些。它只管往有光的地方长，叶子被掐了还能再发。我的工资卡却不会自己长出钱来。每个月发薪日像一场小型潮汐，钱涌进来，又退下去，留下一些痕迹在账单上。我开始学着把收入分成几份，一份是必须付出去的，一份是应急的，还有一份是绝不能动的。最后那份最少，但它是薄荷的根，没了它，别的叶子迟早要蔫。

有人说存钱跑不赢通胀，不如拿去投资。这话对了一半。我试过买基金，半年亏掉两个月工资，赎回那天手续费还扣了一笔。后来我算明白了，投资的前提是有一笔闲钱，而我的钱从来都不闲。它要交房租，要吃饭，要应付突然坏掉的手机屏幕。财经文章总在谈收益率，很少有人谈本金从哪里来。本金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，省出来的钱再去冒险，风险其实是双倍的。

我的邻居在楼下开小卖部，每天五点起来进货。他不懂什么货币政策，但他知道矿泉水进价涨了一毛，零售价就得跟着调。他老婆在柜台后面用计算器按来按去，按的是这个月的进货单和上个月的流水。他们不叫财经，他们叫过日子。可宏观数据里的消费价格指数，不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小卖部、出租屋和阳台上的薄荷组成的吗。数字落在纸上很轻，落在人身上很重。

薄荷终于喝饱了水，叶子慢慢支棱起来。我站起来，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手机屏幕亮了，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。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，然后锁屏，把它放回口袋。明天还要上班，下个月还要交租，基金账户里那点残值先放着吧。财经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怎么和钱相处，有人游刃有余，有人捉襟见肘，大多数人在这两者之间来回晃荡。阳台上的薄荷不会给我答案，但它至少教会我一件事：活着的东西都需要定期浇水，钱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