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电梯装好以后，晨练的人忽然多了起来

六楼那位以前总在阳台压腿的大爷，现在每天七点准时坐电梯下楼。他穿一双旧回力鞋，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等另外两个老头。三个人凑齐了就往河边走，步子不快，但胳膊甩得很开。电梯没装之前，他一个月也难得下来几回，膝盖受不了那几十级台阶。如今他下楼比年轻人还利索，电梯门一开一合，像给他腾出了一截新腿。

小区中间那块空地本来堆着废纸箱和旧家具，去年清理出来，铺了塑胶地面，安了两个篮球架。说是篮球架，其实只有一个篮筐有网，另一个光秃秃的。下午放学后，几个初中生在那抢球，运球声砰砰砰砸在地面上，楼上写作业的孩子听见了，笔尖也跟着一顿一顿。旁边看孩子的老太太嫌吵，推着婴儿车往远走几步，又不时回头看一眼。球滚到脚边时，她会用脚尖轻轻踢回去。

老张以前是厂里的钳工，退休后腰一直不好，走路总往前探着身子。电梯通了以后，他每天下楼两趟，一趟去菜场，一趟纯粹为了走路。他绕着小区外墙走圈，一圈大概四百步，走五圈就停下来，扶着电线杆喘气。后来有个穿运动服的中年女人跟在他后面走，两人隔了十来步，谁也不说话。再后来跟的人多起来，队伍拉成一条松散的线，前头的人拐弯，后头的人也拐弯。

下雨天电梯里会有一股潮气，混着各家各户的饭菜味。有次一个年轻人抱着篮球进来，球上的泥蹭在轿厢壁上，他拿袖子擦了擦，没擦干净。旁边一个拎菜的大妈看了他一眼，没吭声。第二天电梯里多了一张手写的纸条，写着“请保持轿厢整洁”，下面压着一包抽纸。篮球照样有人抱进抱出，只是泥少了一些。保洁员每天拖一遍地，拖把拧得很干。

小区东边那排香樟树底下，原先只有几张石凳，坐的人不多。自从电梯通了，石凳不够用了。有人从家里搬来旧椅子，藤的、木的、塑料的，样式不一，摆成歪歪扭扭的一排。早上有人在那压腿，把脚架在椅子扶手上，身子一上一下地够。下午有人在那下棋，棋盘摊在膝盖上，旁边围三四个看客。椅子腿陷进泥里，下雨后拔出来，带出一截湿土。

晚上九点多，电梯使用的高峰过去了。偶尔有夜跑的人回来，浑身汗湿，站在电梯口等。轿厢从楼上下来，门打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灯亮着。他走进去，按了楼层，电梯门合上之前，能听见外面蟋蟀叫。到了自己那层，门再打开，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。他掏钥匙开门，先灌一杯凉白开，然后坐在沙发上，把跑鞋脱了，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