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与账本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，每晚六点半准时亮起。灯下有个卖炒粉的摊子，摊主老陈在这条巷子炒了八年粉。他的账本很简单，一页记进货，一页记收入，月底用圆珠笔在空白处算个差额。这个差额决定他下个月是继续摆摊，还是去附近工厂找份工。路灯照着那本卷了边的软面抄，也照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零钱和二维码。

老陈的炒粉摊其实是个微缩的现金流样本。每晚收摊后，他把微信和支付宝的进账加一遍，再减去当天买米粉、鸡蛋、豆芽和煤气的开销。剩下来的钱要分三份：一份交城中村的单间租金，一份寄回老家，还有一份留着应付城管突查或者三轮车换胎。他从没听过“资产负债表”这个词，但他比谁都清楚，那辆二手三轮车是他的固定资产，而每天卖不完的米粉就是存货跌价。

巷口斜对面有家便利店，老板阿珍的账本比老陈厚得多。她赊账给几个熟客，用粉笔在墙上记数字，月底结清。有一年旁边工地开工，几百个工人涌进来，阿珍的营业额翻了四倍。她没急着扩店，而是把多出来的钱存了定期。后来工地完工，工人撤走，巷子里冷清了大半年，阿珍靠着那笔存款撑了过来。老陈那几个月只能去别处打零工，他的摊子没有存款托底。

路灯换过两次。第一次是社区统一改造，把昏黄的钠灯换成白光LED，亮是亮了，但老陈觉得照着炒粉的锅气不好看。第二次是旁边装了监控探头，路灯杆上多了个铁盒子。这些变化背后是财政支出和市政预算，老陈不懂，他只关心电费会不会摊到他头上。后来发现不用他出，但巷口多了两个摄像头，来吃炒粉的人少了一些，大家都低头看手机。

阿珍的便利店去年装了收银系统，每一笔都进电脑。她发现晚上十点以后，啤酒和关东煮的销量占全天四成。于是她把关东煮的锅挪到门口，正对着路灯。老陈的炒粉摊也上了外卖平台，抽成百分之十八，但他算过，线上订单能多卖三十份。平台账期七天，他得先垫钱买原料。有次台风天，平台订单爆了，他没钱进货，只能看着手机上的单子取消。

今年巷口贴了拆迁公告。老陈和阿珍都在找新的落脚点。老陈想过去新开的夜市租个固定摊位，问了租金，一个月三千八，是他现在成本的三倍。阿珍在隔壁街看中一个铺面，转让费要八万。他们坐在路灯下算账，算来算去，发现这些年攒的钱刚好够换个地方重新开始。路灯还是每晚六点半亮，照着两个中年人低头按计算器，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，最后停在某个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