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李建国”变成“周小雨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压着抽血的棉签，右手攥着手机刷机票。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，我正看见一张去昆明的特价票，三百二，比平时便宜一半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要是现在拔了针头直接去机场，赶得上吗。当然赶不上，但我还是把那张票收藏了。急诊室的白炽灯太亮，照得人心里发慌，我低下头，把手机屏幕调暗，又看了一眼那个航班号。

后来我真的去了昆明。是两周以后的事，棉签留下的淤青早散了。飞机落地时是下午，阳光斜着打进舷窗，空乘说地面温度二十二度。我走出机场，没急着去市区，在路边买了碗米线，蹲在花坛边上吃。汤有点咸，薄荷叶放多了。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要不要加辣子，我说要，她就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瓶，倒了两勺。辣得我眼泪出来，抬头看见天特别蓝。那一瞬间我忘了自己为什么来，只觉得坐三个小时飞机，就为这一碗米线，也值。

在昆明待了三天，我没去石林也没去滇池。每天睡到自然醒，然后出门乱走。有一天拐进一条巷子，看见个旧书摊，摊主在躺椅上打呼噜。我翻了本八十年代的云南地图册，纸都黄了，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县的名字。我问多少钱，他说五块。我买下来，夹在背包侧兜里。晚上回青旅，躺在床上翻那本地图，发现有个叫“元谋”的地方，离昆明不远。第二天我就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票，硬座，四个小时。

元谋有个土林，我是到了才知道的。景区门口卖票的大姐说，你一个人来的？我说是。她说那你走快点，六点清场，现在三点半。我进去以后几乎是小跑着看，那些土柱子被风蚀成各种形状，有的像城堡，有的像蘑菇。太阳很低，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爬到一处高台上，风很大，吹得衣服鼓起来。四下里没人，只有风声和远处一只鸟叫。我站了十几分钟，什么也没想，就觉得腿有点软。下来的时候迷了路，绕了两圈才找到出口，天已经暗了。

从元谋回昆明，我坐的大巴。旁边坐了个当地大叔，拎着一筐青枣。他问我从哪来，我说浙江。他说浙江好，有钱。我说也没钱，就是出来走走。他抓了把枣给我，说自家种的，甜。我咬了一口，确实甜。他问我去哪玩了，我说土林。他说那地方他们本地人都不去，门票贵。我说还行，五十块。他摇摇头，说五十块够买两斤肉了。我没接话，看着窗外。山很多，一座连一座，太阳在山尖上，把云染成橘色。大巴开得慢，晃悠悠的，我靠着窗睡着了。

回程的飞机上，我旁边坐了个女孩，在看一本旅行杂志。她翻到一页，是元谋土林的照片，彩色的，比我看到的要好看。她问我，你去过这里吗。我说去过。她说怎么样。我说风很大。她笑了，说那算什么评价。我也笑了，没再解释。飞机开始下降，耳朵有点堵。我从包里翻出口香糖，递给她一块。她接了，说谢谢。窗外是城市的灯光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我想起急诊室那晚，棉签按着胳膊，手机屏幕亮着。那个收藏的航班，后来我也没有再点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