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周把脸贴上去，鼻尖压出一小块白印。里面一排小床，像刚出厂的零件，安静得不像话。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手攥成拳头，眼睛还没学会聚焦。老周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看别人打牌，也是这么隔着人堆往里瞧。那时候他刚下班，身上还带着机油味，站在人后头看两块钱一局的争上游，一站就是半个钟头，脚麻了都舍不得走。玻璃这边安静，那边热闹，可看的都是别人的。

娱乐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从看别人开始的。村里搭台唱戏，前排坐的是老人，后排站的是年轻人，再往后是骑在墙头上的小孩。没人觉得站着看有什么不好，站累了就蹲一会儿，蹲累了再站起来。台上的人唱得卖力，台下的人看得投入，中间没有买票这一说，也没有座位等级。后来有了电视，大家挤在一间屋里看，屏幕上雪花点比人脸还大，照样看得津津有味。人需要看点什么，这需求跟吃饭差不多，不一定要多好，但得有。

老周后来有了自己的电视，反而看得少了。频道多了，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，几十个台轮一遍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他有时候怀念厂里那台黑白电视，放在食堂角落，一到晚上就围满了人。信号不好时有人上去拍两下，画面就清了。大家看的其实不是节目，是那个氛围。一个人看和一群人看，是两码事。娱乐在很多时候，是找个理由和人待在一起，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。

现在年轻人说的娱乐，老周不太懂了。手机屏幕那么小，手指划来划去，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。他问孙子在看什么，孙子说刷视频。他凑过去看，一个接一个，都是十几秒的，还没看明白就换了。孙子说这叫短视频，看的就是个乐子。老周觉得这跟他当年站在人后头看牌差不多，都是图个热闹，只不过现在不用出门，也不用站着。热闹还是热闹，就是离得远了，隔着屏幕，连鼻尖印子都留不下。

医院走廊里不让抽烟，老周就走到楼梯间，推开防火门，里头已经站了两个人。一个在刷手机，一个在发呆。刷手机的那个忽然笑出声，把屏幕转给发呆的那个看，两个人一起笑。老周不认识他们，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这楼梯间跟当年的食堂角落有点像。都是等着什么的人，用一点笑声把时间填上。娱乐在这种时候是种填充物，不需要多高级，能让人暂时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就行。

老周又回到玻璃窗前，孙子醒了，正蹬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对着玻璃拍了一张。照片模糊，反光，只能看见自己的脸和里面模糊的一小团。他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，配了两个字：像谁。群里立刻热闹起来，有人说像爷爷，有人说像爸爸，还有人发了个红包。老周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，忽然觉得这也算一种娱乐，看着别人说话，自己也说两句，隔着屏幕，跟隔着玻璃差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