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那把冰凉的椅子

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候车厅，不锈钢座椅冷得让人坐不住。我把背包垫在身下，看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枕着蛇皮袋打鼾。他脚边那双胶鞋沾着干了的泥点，鞋带松着。候车厅的灯管嗡嗡响，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。这里没人聊天，偶尔有广播报出某个车次晚点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弹几下就散了。我坐的这排椅子一共十二个座位，只坐了四个人，彼此隔得很开。旅行还没真正开始，人已经先学会了等待。

天快亮时，旁边来了个老太太，拎着两个鼓鼓的塑料袋，一袋装着苹果和煮鸡蛋，另一袋是毛线团。她坐下后把袋子往脚边一放，开始织一件深蓝色的毛衣。针脚很密，她织得也快，好像这候车厅就是她家客厅。我忍不住问她去哪。她说去看孙子，在南方一个我念不出名字的小城，要坐十九个小时硬座。她说这话时没抬头，毛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。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，也是硬座，也是这样的凌晨，心里揣着对陌生城市的全部想象。

检票口开始排队的时候，队伍歪歪扭扭，有人拖着拉杆箱，有人只背一个帆布包。一个年轻母亲抱着睡着的孩子，孩子脸上还贴着卡通贴纸。队伍往前挪几步就停一下，没有人抱怨。站台上风大，吹得人缩脖子，可火车进站时那阵轰隆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。车门打开，列车员站在门边，手里拿着对讲机。我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。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，正分吃一袋橘子。橘子皮的味道混着车厢里泡面的气味，这就是旅途本来的味道。

火车开动后，窗外先是城市边缘的旧厂房，然后是大片农田。老夫妻中的丈夫指着远处一棵歪脖子树，对妻子说了句什么，妻子笑了笑。他们大概经常一起出门，知道怎么打发漫长的白天。我旁边坐了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，一上车就戴上耳机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。过了两站，他忽然摘下耳机问我，去某某古镇是不是在这一站下。我说我也在那下。他松了口气，说第一次一个人出来玩，怕坐过站。我们聊了几句，他说在网上看到那个古镇的照片，觉得不去一趟心里过不去。

古镇的石板路被磨得发亮，两边店铺卖的东西大同小异。我拐进一条小巷，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，说往前走五十米有家面馆。面馆只有四张桌子，老板娘在灶台前忙，她丈夫在门口剥蒜。我要了一碗面，坐在靠墙的位置。墙上贴满了火车票，从硬纸板票到蓝色磁介质票都有，用图钉按着，有些已经发黄。老板娘说都是客人留下的。我吃完面，从包里摸出自己那张火车票，想了想，没往上贴。

回程的火车是夜车。车厢里灯调暗了，有人打牌，有人靠着窗睡觉。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，看外面偶尔闪过的灯光，不知道那是村庄还是小站。对面老夫妻已经下车了，换成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。他没弹，只是把琴盒抱在怀里，眼睛望着过道尽头。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两分钟，站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，没有人上下。车门关上，列车继续往前。我忽然想起候车厅那把冰凉的椅子，想起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，想起面馆墙上那些火车票。旅行就是这样，从一个椅子换到另一把椅子，中间隔着一段又一段的黑暗和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