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响起，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空气。楼下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正靠在藤椅里打盹，眉头先是微微蹙起，随后整个身子都绷紧了。她睁开眼，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闭上了眼睛。这个场景每天都在发生，而我想说的是，我们对噪音的容忍程度，其实和我们对他人处境的感知能力有关。这种感知能力不是天生的，它需要被反复教导。

小学教室里，老师让孩子们把椅子轻轻放下。她说，你们听，这样就没有声音了。孩子们觉得好玩，一遍遍地试，咯咯地笑。老师没有讲什么大道理，只是让他们体会轻手轻脚带来的安静。很多年后，其中一个孩子成了装修工人，他在午休时间会主动停下电钻，下楼买瓶水，给屋主发条消息说晚点再干。他未必记得那堂课，但那种对安静的在意留在了身体里。

有人会说，这不过是小事，用得着上升到教育吗。可教育最实在的部分，恰恰就藏在这些小事里。它不是要把人培养成圣人，而是让人在拿起电钻的那一刻，脑子里能闪过一个老人午睡的画面。这种闪念，靠背《弟子规》背不出来，靠考道德与法治也考不出来。它需要一个人从小就有机会练习站在别人的鞋子里想事情。

我见过一位父亲带孩子在小区里骑车。孩子骑得飞快，差点撞上散步的老人。父亲没有骂他，只是让他下车，推着车走完剩下的路。孩子推了十分钟，满头大汗。父亲问他，你刚才骑那么快，如果撞到人，人家会怎样。孩子说会疼。父亲说，还有呢。孩子想了想说，会害怕。父亲点点头。那天他们回家比平时晚了一刻钟，但那刻钟比一整天都有用。

反过来看，我们身边很多冲突，根源不在于人有多坏，而在于人没有机会去感受自己行为在别人身上产生的后果。装修的噪音、广场舞的音响、深夜的电视声，这些事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如果一个人从小就学会了把自己的动作和别人的感受连在一起，很多矛盾根本不会发生。教育如果能做到这一点，比多考几分重要得多。

楼上的电钻又响了，老太太这次没有睁眼，只是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她大概习惯了，但习惯并不意味着不难受。那个装修工人也许赶工期，也许没办法，这些都能理解。只是如果他在某个年纪被教过如何轻轻放下椅子，此刻他或许会停下来，下楼去买瓶水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让人在没人提醒的时候，还能想起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