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场上的那口气

医院新生儿科的走廊很安静，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几声轻响。老周站在窗外，隔着玻璃看保温箱里那个红扑扑的小东西。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，指节粗大，掌根有块发黄的老茧。护士路过时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老周也没回头，嘴里念叨着，像在跟谁说话，又像在自言自语。他说，等你出来，爷爷带你去打球。

老周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打后卫。那时候厂区水泥地不平，运球要格外用力，球弹起来会歪，你得用手腕把它拧回来。他练了三年，左手也能运了。后来厂子散了，球队也散了，但那个球还在家里柜子顶上搁着，皮面裂了口子，露出里面缠的线。他偶尔拿下来拍两下，球已经不弹了，像块死沉的石头。

他儿子小时候不爱动，瘦，跑几步就喘。老周硬拉着去打球，儿子抱着球站在篮下，仰头看那个铁圈，扔了十几次才碰到网。后来儿子上了初中，自己开始练了，每天放学在小区空地投到天黑。老周站在阳台上看，不喊他。再后来儿子长到一米八，打校队，打市里比赛，老周每场都去，坐在最后一排，手里攥着瓶水，等儿子下场。

现在儿子在另一个城市工作，一年回来两趟。老周膝盖不行了，下楼费劲，更别说打球。他把球从柜子顶上拿下来，用湿布擦了擦，搁在阳台角落。太阳晒着，皮面慢慢翘起来，像干裂的河床。他有时候坐在旁边抽烟，看那个球，想起以前厂里比赛，最后十秒落后两分，他运球过半场，脚下一滑，球脱了手，滚到场外。那场输了。

儿媳妇怀孕的时候，老周把球收进了储物间。他说家里地方小，别绊着人。其实他是怕自己看见。后来孙子早产，送进保温箱，他每天来医院，站在窗外，看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着，手攥成拳头，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他忽然觉得那个东西就是球，就是篮筐，就是那些年他拍过的水泥地。

他开始跟护士打听，孩子什么时候能出来，能不能晒太阳。护士说还早，得等体重上来。老周点点头，第二天带来一个软布球，巴掌大，搁在窗台上。护士说不能拿进去，他就摆在那儿，自己看着。那球是红色的，像刚出生时婴儿的皮肤。他站在窗外，两只手来回倒着那个球，动作很慢，像在运球，又像在抱一个太小的东西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没人注意他。他就那样站着，倒着，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