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站只剩零星的行李箱轮子声

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站，候车厅里空了大半。便利店关了门，滚动屏还在播着车次信息，红字一行行翻过去，底下没几个人抬头看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一趟晚点的车，旁边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用手机视频，屏幕那头是他家院子的雪。他对着镜头转了一圈，让家里人等看清他手里的年货。信号断了一下，画面卡住，他举着手机来回找角度，嘴里嘟囔着这破网。两分钟后画面恢复，他松口气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拎起脚边的两个纸箱往检票口走。候车厅的广播还在机械地重复着晚点通知，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座椅之间，像石子扔进没水的池子。

我掏出手机看地图，回家的路堵成一条深红色的线。切换路线，再切换，三条方案都绕不开那段高速。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只能靠收音机里的路况播报，现在每一辆车都在往服务器里传位置和速度，算法把几百万个移动的点收拢起来，算出哪条路正在消化车流，哪条路已经撑不住了。后台每几秒刷新一次，推荐路线跟着变。我点开一条新弹出的绕行方案，比原路线多出二十公里，但预计时间反而少四十分钟。几年前这种判断还依赖交警的巡逻和司机的电话反馈，现在数据自己会说话，人只需要决定信不信。

车终于来了。上车后我翻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，有一张是爷爷在村口修收音机。那时候谁家电器坏了都找他，他靠一本电路图集和一只万用表，能摸出大部分毛病。现在村里没人修东西了，坏了就换，换下来的旧手机堆在抽屉里，等收废品的人来称斤。爷爷那套手艺传不下去，他晚年自己也不太用手机，说屏幕上的字太小。可他不知道的是，当年他修过的那些收音机里，有几台后来被城里来的年轻人收走，摆在咖啡馆的架子上当装饰。技术往前跑的时候，把一些东西甩在了原地，那些被甩下的东西又变成另一些人的新鲜玩意儿。

邻座是个大学生，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，屏幕分了两半。左边是论文，右边是聊天窗口。他一会儿敲几行字，一会儿切过去回消息，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。我瞥见聊天框里跳出一句，导师说数据跑出来了，让他重新画图。他叹口气，打开一个云端工具，把原始数据拖进去，选了几种图表样式，点生成。几秒钟后图出来了，他放大看了看，又调了调坐标轴范围，保存，发回群里。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他关掉窗口，继续写论文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这种节奏搁十年前不可想象，那时候跑一组数据要排队等机房，画图要手动描点，改一次图得重新来一遍。

车窗外掠过一片片黑下来的田野，偶尔有零星的灯光。那些灯光底下，有人正在用手机看春晚节目单，有人对着智能音箱喊一声就关了客厅的灯，有人把白天拍的视频剪成十五秒发出去。技术把生活切成细碎的片段，每一片都能单独存在，单独传播，单独被看见。以前过年是一整块时间，从腊月到正月十五，慢悠悠地过。现在过年是无数个瞬间的集合，视频通话、红包、定位、共享相册，每一个动作都在生成数据，每一个数据都在被记录和转发。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过年，其实也在给服务器喂东西。

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半夜。出站口挤满接站的人，有个老太太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她孙女的照片，她对着每个出来的年轻女孩看一眼，再低头看一眼手机。我经过她身边时，听见她对着电话说，没接着呢，你再问问她坐的哪趟。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她嗯了两声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又举起来对着人群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亮。我走出车站，冷风灌进领口，身后传来她提高的声音，看见了看见了，在那边。我没回头，但我知道她一定小跑着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