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上躺着七八个婴儿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孙子。护士指了最里面靠墙的那张，他顺着看过去，只看见一团裹在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。他想挥手，又觉得隔着玻璃做动作很傻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，旁边一个年轻爸爸正拿手机录像，嘴里念叨着“宝宝看这里”。老陈想起四十年前，他第一次当父亲时，护士直接把孩子抱出来塞进他怀里，没有玻璃，没有消毒水，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抱。他站了二十分钟，直到儿子出来说“爸，回去吧，明天再来”。

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这种笨拙的注视开始的。老陈没读过多少书，在工地干了一辈子。他教儿子认字用的是烟盒上的字，教算术用的是买菜找零。儿子后来考上大学，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老陈嘴上不说，心里觉得是自己的方法管用。现在孙子出生了，儿子给他买了一堆育儿书，说“爸，现在讲究科学育儿”。老陈翻了几页，里面讲什么“敏感期”“关键期”，他看不太懂，但隐约觉得，自己当年那些土办法大概是不算数的。

儿子和儿媳住在城里，老陈和老伴住在镇上。孙子满月后，儿子发来一段视频，是早教班的广告，说六个月就要开始上课。老陈问多少钱，儿子说一年两万。老陈没接话，他想的是自己当年教儿子数数，用的是院子里那棵枣树，数一数结了多少颗枣。儿子现在教孙子，用的是平板电脑上的动画。两代人隔着的不是对错，是各自活过的日子。老陈不觉得早教班没用，他只是有点可惜，那些枣树、蝉鸣、傍晚的风，大概不会出现在孙子的课程表里。

有一次老陈去城里看孙子，正赶上儿子在给孩子读绘本。儿子读得很认真，一页一页翻，问“宝宝这是什么呀”。孙子才八个月，只会啃书角。老陈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“你小时候，我给你读的是报纸”。儿子笑了，说“报纸上都是新闻，我怎么听得懂”。老陈说“你那时候就爱听我念，念着念着你就睡了”。儿子没再说话，继续翻绘本。老陈觉得，教育大概不只是让孩子学会什么，还有让孩子知道有人愿意为他花时间。早教班能教认字，教不了这个。

老陈后来想通了一件事。他当年教儿子，和儿子现在教孙子，看起来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办法，其实底子是一样的。都是大人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，一点一点递到孩子手里。老陈递的是烟盒、枣树、报纸，儿子递的是绘本、平板、早教课。东西变了，递的动作没变。老陈不再纠结孙子会不会数枣树上的枣，他只希望孙子长大以后，也能记得某个下午，爸爸坐在旁边给他读一本他根本听不懂的书。

现在老陈每周去一次城里。他不进早教班，就在小区楼下等着。儿子带孙子下楼时，老陈接过婴儿车，推着在院子里走。他指给孙子看树、看鸟、看晾在阳台上的衣服。孙子伸手去抓树叶，老陈就停下来让他抓。他不再想什么教育方法，只觉得这样走走挺好。孙子抓了一片叶子，攥在手里，老陈也不掰开。他想，等孙子长大了，这片叶子大概不会记得，但他记得。教育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记得，另一个人不记得，然后记得的那个人继续做下去。